2026年2月，美國智庫「新美國安全中心」（Center for a New American Security，CNAS）發布了一份題為《Hellscape for Taiwan: Rethinking Asymmetric Defense》（台灣的地獄景象：重新思考非對稱防禦）的政策報告，作者為該機構國防計畫資深研究員史黛西．佩蒂強（Stacie Pettyjohn）與研究助理茉莉．坎貝爾（Molly Campbell）。這份報告以「地獄景象」（Hellscape）為核心概念，主張台灣應部署數以萬計的廉價無人機，在台灣海峽製造難以通行的飽和攻擊環境，藉此嚇阻或阻撓解放軍的兩棲登陸作戰。
然而，報告的研究背景恐不單純。CNAS長期接受洛克希德·馬丁、雷神、諾斯洛普·格魯曼等美國主要軍火承包商的資助，也接受喬治·索羅斯旗下開放社會基金會（Open Society Foundations）的捐款，並感謝台灣駐美機構——台北在美國設立的「台北經濟文化辦事處」（TECRO）——在台灣研究行程上的協助與支持。以下是CNAS從2022年至2025年接受指定機構捐助數據的直述句完整列表：
- 諾斯洛普·格魯曼在2024-2025財年(2024年10月至2025年9月)向CNAS捐助50萬美元以上。
- 諾斯洛普·格魯曼在2019年至2024年期間累計向CNAS捐助150萬美元。
- 洛克希德·馬丁在2024-2025財年向CNAS捐助10萬至24.9999萬美元。
- 洛克希德·馬丁在2019年至2024年期間累計向CNAS捐助70萬美元。
- 波音公司在2024-2025財年向CNAS捐助5萬至9.9999萬美元。
- 波音公司在2019年至2024年期間累計向CNAS捐助33.5萬美元。
- 雷神（現為RTX Corporation）在2024-2025財年向CNAS捐助10萬至24.9999萬美元。
- 雷神在2019年至2024年期間累計向CNAS捐助55萬美元。
- 開放社會基金會在2024-2025財年向CNAS捐助10萬至24.9999萬美元。
- 開放社會基金會歷史上被列為CNAS的頂級捐助者之一。
- 台北經濟文化代表處在2024-2025財年向CNAS捐助10萬至24.9999萬美元。
- 台北經濟文化代表處在2019年至2024年期間累計向CNAS捐助60萬美元。
- 台北經濟文化代表處歷史上被列為CNAS的頂級捐助者之一。
此外，CNAS這份報告的致謝欄白紙黑字載明，科技、民主與社會研究中心（DSET）的國家安全研究團隊為作者提供了赴台研究的引導與便利，而DSET本身正是台灣現任執政黨生態系中的重要智庫節點。該機構於2023年10月由國科會（行政院下屬機構）正式成立，是台灣首個國家級跨領域政策研究中心。這樣的資金結構與研究路徑，或許正是理解這份報告何以與台灣內部多個親民進黨機構的論述，如此高度吻合的關鍵背景。
「地獄景象」的起點：帕帕羅將軍與黑熊學院的同步傳播
故事的起點，是一句由美軍現任印太司令部司令薩繆爾·帕帕羅上將（Admiral Samuel Paparo）2024年6月拋出的軍事概念。帕帕羅表示，若解放軍入侵台灣，美軍打算將台灣海峽變成「一個無人機的地獄景象」（turn the Taiwan Strait into an unmanned hellscape）。這句話在CNAS報告第3頁被明確引用為整個概念的起源。
然而，這個概念在台灣的傳播並不需要等到CNAS的報告出版。早在2025年3月18日，黑熊學院便在其官網轉載了一篇來自《報呱》的文章，標題直接點名：〈抗中保台的不對稱作戰 無人載具創造入侵者的地獄景象〉。黑熊學院文章中引述美國國防分析師布萊恩·克拉克（Bryan Clark）的話，描述無人機飽和攻擊的效果：「船隻受到損壞、速度減慢、重要時機消逝、有些船隻迷路、有些船隻可能會沉沒。這種地獄般的景象，在入侵中造成敵軍的混亂，讓你能夠動員起來，齊心協力，開始發射遠程火力。」
對比CNAS報告第7頁的原文：「The answer lies in creating a hellscape: tens of thousands of drones that would make an invasion prohibitively costly.」（答案在於製造一片地獄景象：數以萬計的無人機，讓入侵行動付出高得無法承受的代價。）
兩者的核心意象與戰術邏輯完全平行——以大量廉價無人載具在海面與水下製造混亂、壓倒入侵艦隊，讓敵方在渡海過程中付出難以承受的代價。黑熊學院借克拉克之口說的，正是CNAS報告用學術語言系統化論證的核心。
更值得注意的是，兩篇文章都以烏克蘭無人水面艦（USV）在黑海摧毀俄羅斯艦艇的戰例，作為支撐「廉價無人系統可以對抗傳統大型海軍」這一命題的核心論據。黑熊學院的文章這樣寫：「烏克蘭就利用這種方法，摧毀了俄羅斯一半的黑海艦隊並恢復海上貿易。」CNAS報告第3頁則寫道：「In the Black Sea, Ukrainian uncrewed surface vessels (USVs) have sunk large Russian warships.」（在黑海，烏克蘭的無人水面艦已擊沉多艘俄羅斯大型軍艦。）同一個戰例，同一條推論路徑，同樣的戰略結論。
在無人水面艦的戰術細節上，兩者的呼應同樣精確。黑熊學院文章描述USV的「狼群戰術」——「大規模製造和部署，能夠利用狼群戰術進行更大破壞力的行動」；CNAS報告第10頁則以具體數字補充：「Ideally, these drone boats would have a range of roughly 750 km, enabling them to launch from multiple points around Taiwan, including the east coast, and converge on the invasion fleet.」（理想上，這些無人艇應具備約750公里的航程，使其能從台灣多個據點出發，包括東海岸，並向入侵艦隊匯聚。）一個說「狼群匯聚」，一個說「從多個方向收攏攻擊」，戰術意象如出一轍。
GTI與CNAS的數據共同體：從8000架到18萬架的同一組數字
在CNAS報告的核心數據中，有一組數字反覆出現，並被用來佐證台灣無人機產業現況與目標之間的巨大落差：台灣目前每年只能生產約8,000至10,000架小型無人機，但台北設定的2028年目標是每年生產18萬架。這兩個數字在CNAS報告第15頁以引自DSET報告的形式呈現。
令人注目的是，由主張「台灣人借鏡猶太人建國運動」綠營重要金主黃文局2016年在華府成立的全球台灣研究中心（Global Taiwan Institute，GTI），2026年2月發布的報告《Taiwan’s Emerging Indigenous Drone Industry—An Overview》中，使用了幾乎相同的數字框架：「Between June 2024 and June 2025, Taiwanese producers manufactured approximately 10,000 UAV units.」（2024年6月至2025年6月間，台灣廠商共生產了約一萬架無人機。）以及「In 2024, President Lai Ching-te expanded this program with the goal to make a Chinese component-free drone industry, capable of producing 180,000 drone units a year by 2028.」（2024年，賴清德總統擴大了此計畫，目標是打造一個不含中國零組件的無人機產業，並在2028年前達到每年生產18萬架的能力。）
更關鍵的是，CNAS報告在腳注第93條直接引用了GTI於2024年10月發表的另一篇文章《Taiwan’s Missile Production Program》，作為「美國對台軍售交付延遲」論點的一手資料來源。這意味著在學術引用關係上，GTI的研究成果實際上構成了CNAS報告論述的原材料之一，而兩者在台灣特別國防預算的數字描述上，更達到了逐字一致的程度。
CNAS報告第16頁寫道：「Of the NT$1.25 trillion budget put forward by President Lai, NT$900 billion is said to be reserved for procurement of U.S. systems, with only NT$300 billion allocated for procurement of Taiwanese-made weapons.」（在賴總統提出的新台幣1.25兆預算中，據稱有9,000億元保留用於採購美國系統，僅有3,000億元分配給台灣自製武器的採購。）GTI在2026年3月發表的《The Contents and Controversies of Taiwan’s Special Defense Budget》中，同樣引用了這組數字，且均來自Focus Taiwan及賴昱臻的報導。兩份文件呈現的數字框架完全重疊，形成一個封閉的論述循環：GTI提供數據，CNAS引用並放大，台灣媒體再從CNAS報告的權威性中反過來取得佐證。
GTI的另一篇報告《Shrinking the Strait》（2026年1月）則以詳細數字拆解「攻守成本不對稱」的邏輯：俄製無人機成本在5萬至10萬美元之間，而攔截它的飛彈（如AIM-9）卻要耗費數十萬美元，這種成本剪刀差會持續消耗防禦方的資源。CNAS報告第3頁則以一句話點明這個原則：「Cheap drones are the ultimate asymmetric capability because they are small, inexpensive, adaptable, and accessible.」（廉價無人機是終極的不對稱作戰能力，因為它們體積小、成本低、適應性強，且取得容易。）前者是數據佐證，後者是原則宣示，兩者共同構成一套完整的論述閉環。
美國台灣觀測站成嚇阻論的在地傳聲筒
如果說GTI和黑熊學院代表了智庫層次的論述銜接，那麼美國台灣觀測站（U.S.-Taiwan Watch）所扮演的角色，則是將這套戰略邏輯翻譯成台灣一般讀者能夠理解並認同的白話語言。
美國台灣觀測站在2026年3月26日發表的文章〈2027中共會攻台嗎？〉中寫道：「必須要建構起足以讓獨裁者打消使用武力念頭的防衛能力，並且清楚表達自我防衛的意願，如此一來獨裁者會覺得使用武力的成本太高，還是改天吧！」這句話的核心邏輯，與CNAS報告結論章節（第14頁）的論述完全一致，只是語言層次不同：「Hellscape shifts the strategic calculus: The question is no longer whether Taiwan can win a conventional war, but whether China can stomach the operational chaos, massive casualties, and strategic uncertainty that an invasion would bring. By making invasion prohibitively costly and dangerously unpredictable, Hellscape strengthens deterrence and reduces the likelihood that Beijing would launch an attack in the first place.」（地獄景象改變了戰略計算的基礎：問題不再是台灣能否贏得一場傳統戰爭，而是中國能否承受入侵所帶來的行動混亂、大規模傷亡與戰略不確定性。藉由使入侵代價高得難以承受且充滿危險的不可預測性，地獄景象強化了嚇阻效果，並降低了北京首先發動攻擊的可能性。）
「讓動武代價太高」與「making invasion prohibitively costly」（使入侵代價高到難以承受）——同一個嚇阻邏輯，一個用白話書寫，一個用美國政策圈的學術語言包裝。
在「台灣不需要打贏，只需要讓對方打不贏」這個命題上，美國台灣觀測站2026年3月6日的文章說得直白：「對啊，我們當然拚不過，但我們不是要反攻大陸耶！我們現在要做的事情是加強防衛的力量，尤其是不對稱作戰，意思是讓中國要使用武力的話必須要付出很大的代價。」CNAS報告第5頁的表述是：「Like in guerrilla warfare, Taiwan would not need to win outright, it would just need to deny the PRC victory.」（就像游擊戰一樣，台灣不需要全面獲勝，只需要讓中華人民共和國無法達成其勝利目標即可。）一個說「不是要反攻大陸」，一個說「deny the PRC victory」（否定中共的勝利），兩者之間的對應關係，精確到令人難以忽視。
在無人機預算被在野黨刪除這個政治議題上，美國台灣觀測站同樣採用了與CNAS報告高度平行的論述策略。美國台灣觀測站批評在野黨「凍結無人機園區的計劃預算」，CNAS報告則從戰略層面呼籲：「Procurement should consistently favor large quantities of domestically built uncrewed systems over costly platforms such as fighter jets.」（採購政策應持續優先選擇大量國產無人系統，而非戰鬥機等高價平台。）前者是對具體政治事件的即時回應，後者是對應的政策框架，兩者共同構成一個有政治功能的論述體系。
更值得一提的是，在「台灣不打仗才是嚇阻成功」這個命題的論證上，美國台灣觀測站的文字尤為鮮明：「中共到現在都沒有出兵、到2027年都不會出兵，正是代表台灣的防衛準備非常成功。國軍存在的目的就是如此，加強軍備的目的就是要讓中共不敢出兵。」CNAS報告的對應論述見於第3頁：「By employing tens of thousands of drones as a part of its asymmetric defensive strategy, Taiwan could satisfy the Trump administration’s demand that Taipei do more and, more importantly, position itself to stand alone if the United States refuses to intervene.」（藉由將數以萬計的無人機納入其不對稱防禦戰略，台灣既能滿足川普政府要求台北多做貢獻的要求，更重要的是，能夠在美國拒絕介入的情況下，具備獨立自守的能力。）一個把「沒有打仗」解讀為成功，一個把「建立自主嚇阻能力」定義為目標，兩者的論述終點完全相同。
來自親民主黨勢力的研究
CNAS自2007年成立以來，一方面在官方文件與自我敘事中強調「獨立、跨黨派」的政策研究角色，另一方面卻在創辦人背景、人事輸送、與民主黨領導的政府互動，以及在民主黨內部外交國安路線辯論中的位置上，呈現出明顯偏向民主黨國安圈的結構性連結。
CNAS 的創辦人米雪兒・佛羅諾伊（Michèle Flournoy）本身就是典型的民主黨國安菁英，她在柯林頓政府時期擔任國防部戰略副助理部長，於歐巴馬政府時則出任國防部政策次長，成為當時國防部最高層級的女性文官，並在總統國安會決策中扮演關鍵角色。 佛羅諾伊在 2007 年共同創立 CNAS，官方履歷明確指出她在歐巴馬就任前即共同主導國防部交接團隊，之後又於 2009–2012 年在國防部擔任政策次長，顯示 CNAS 的創立與歐巴馬民主黨政府的權力更迭高度同步。 在 CNAS 自身的介紹中，她被描述為「共同創辦人、前執行長、現任董事會主席」，並強調該機構致力於培養「今日與明日的國安領袖」，實際上也意味著 CNAS 是民主黨國安官員的重要集結與培養平台。
另一位共同創辦人柯特・坎貝爾（Kurt M. Campbell）同樣出身於民主黨外交通路，他於 2009–2013 年間在歐巴馬政府擔任國務院亞太事務助理國務卿，被普遍視為「亞太再平衡」政策的主要設計者。 在拜登政府上任後，坎貝爾先是擔任白宮國安會印太事務協調官與總統助理，後又出任副國務卿，延續其在民主黨政府中的核心外交角色，而 CNAS 官方仍將他列為董事會成員與共同創辦人，顯示其個人職涯與 CNAS、民主黨政府之間的交纏關係。 這種以民主黨高階國安官員為核心的創辦人結構，使 CNAS 從一開始就深植於民主黨的外交國安人脈網絡，而非一個完全超然於政黨之外的專業社群。
而美國主流與專業媒體對 CNAS 的描繪，多次直接將其與民主黨國安圈連結起來，並賦予「鷹派民主黨人」的色彩。《洛杉磯時報》在 2013 年一篇報導中，稱 CNAS 是「受尊敬」且是「鷹派民主黨人的避風港」（a haven for hawkish Democrats），此一用語之後被多個智庫觀察與媒體報導沿用。 針對美國軍國主義外交與國防政策批判性監察平台「Militarist Monitor」在其 CNAS 評介中引用同一說法，指出 CNAS 雖自稱「獨立、無黨派」，但實際上被視為歐巴馬政府在反叛亂戰略與國防政策上重要的智識來源，並特別強調這個智庫被《洛杉磯時報》標記為鷹派民主黨人的據點。
事實查核機構 PolitiFact 在檢視一則共和黨競選廣告時，同樣指出 CNAS 之所以被描述為自由派或偏民主黨，是因為其由兩位「民主黨外交政策專家」創立，並再次引用《洛杉磯時報》將其稱為「鷹派民主黨人的避風港」的說法。 左翼雜誌《In These Times》在分析 2020 年民主黨總統初選時，則稱 CNAS 是「鷹派自由派智庫」，長期「推動民主黨接受戰爭與軍國主義」，並形容其是民主黨外交政策構想的「首要泉源」，尤其透過在賀錦麗競選團隊與過往柯林頓陣營中的影響而扮演關鍵角色。
CNAS 與民主黨關係最具體的展現，是其在歐巴馬政府時期被視為新政府的「農場隊」（farm team），大量輸出人事與政策構想。華爾街日報在 2008 年被廣泛引用的一篇報導中指出，這個「由前柯林頓政府官員創立」的智庫，正迅速成為「即將上任的歐巴馬政府的頂級農場隊」（is rapidly emerging as a top farm team for the incoming Obama administration），新政府公布的多位國安交接顧問都來自CNAS。
拜登政府上台後，CNAS 與民主黨政府之間的人事流動不但持續，甚至顯得更為密集，這也成為外界談論其「與民主黨關係密切」時的重要依據。CNAS 本身在 2021 年 1 月發布新聞稿，公開祝賀包括前執行長維多利亞・努蘭（Victoria Nuland）、研究主任 Ely Ratner、Susanna Blume、Elizabeth Rosenberg、David Cohen、Peter Harrell、Derek Chollet 與 Colin Kahl獲拜登政府任命為國務次卿、副國防部長高層顧問、財政部與國安會要職，並以此作為「培養國安領袖」使命成功的證明。 Revolving Door Project 的詳盡報告則指出，到了拜登任期初期，至少已有 16 位 CNAS 校友被選入外交與國安相關的重要職位，顯示該智庫再次成為民主黨政府組建國安團隊時的主要人才庫之一。
來自進步派監督團體的批評更直接點名這種緊密關係。Revolving Door Project 與其合作的「Corporate Capture Report Card」在檢視拜登政府前一百天的人事與利益衝突時表示，他們「特別對拜登政府聘用多位 CNAS 的前員工感到憂慮」，並將 CNAS 描述為「由洛克希德・馬丁與諾斯洛普・格魯曼等軍火商資助的鷹派智庫」。
此外，不僅僅是民主黨鷹派，川普第一任期時的國安顧問、現川普第二任期總統情報顧問委員會（President's Intelligence Advisory Board，PIAB）成員（無給職、兼職）之一的歐布萊恩（Robert O'Brien）曾在2021年12月中旬來台時，主張「美國盟國應向台灣提供大量打擊飛彈及武器，這些飛彈速度快而威力強大，可在中國軍隊登陸前，進行第一波攻擊」、CNAS則在報告第5頁中引述海軍戰爭學院教授 William S. Murray 的論點指出，「Rather than purchasing large, expensive weapons that PLA forces could easily find and destroy… Taiwan to adopt a 'porcupine strategy' built around a 'large number of small' mobile weapons that are harder to find and destroy, making the island 'prickly' and costly to invade.」（與其採購那些龐大昂貴、容易遭解放軍發現並摧毀的武器……不如敦促台灣採行「刺蝟戰略」，以「大量小型」機動武器為核心，讓這些武器更難被找到與消滅，從而使這座島嶼變得「渾身是刺」，令入侵者付出高昂代價）。
歐布萊恩還稱，「台灣可在2000多個警察局內部署刺針飛彈」，這與CNAS則在報告第13頁中提到的「台灣守軍手持小型機動武器，分散部署於城市與森林之間，得以藏身於日常環境之中，毫不顯眼。地獄火飛彈發射架可架設於可隱蔽的三腳架上，而裝載火箭或無人機的皮卡車，看起來與路上任何一輛普通車輛無異」思維相同。此外，他還主張「一支有組織、訓練有素、裝備精良、願意在中國侵略下拿起武器抵禦中國進犯的隊伍，對台灣的防禦至關重要」，而CNAS則在報告第16頁先是批評「台灣未能有效動員社會力量對抗威脅……長期面臨人員短缺與訓練不足的問題」，接著給出與歐布萊恩一樣的建議，「台灣武裝部隊需要一套嚴格紮實的訓練體制，才能有效執行其軍事計畫」。
三個機構、一套論述骨架形成「地獄景象」的對台輿論
將以上所有比對整合來看，一個清晰的圖景正在浮現。CNAS的《Hellscape for Taiwan》並非一份憑空而降的美國學術報告，它更像是一個已在台灣內部先行醞釀、擴散的論述框架的學術結晶版本。
在嚇阻邏輯上，黑熊學院說「以無人機製造地獄景象讓敵人不敢入侵」，美國台灣觀測站說「讓獨裁者覺得動武成本太高」，CNAS說「Hellscape shifts the strategic calculus」（地獄景象改變了戰略計算的基礎）、「Taiwan would not need to win outright, it would just need to deny the PRC victory」（台灣不需要全面獲勝，只需讓中共無法達成勝利目標即可）——三者共享同一套嚇阻理論的核心命題。
一份由美國軍火商資助、接受台北駐美辦事處協助的智庫所出版的報告，與台灣內外多個親綠機構的論述框架達到如此高度的吻合，這個現象本身，或許就是台灣防衛論述政治生態最真實的切面。
當這些機構共享同一個問題意識的生態位，在相互引用、資源流通、研究路徑交叉的過程中，逐漸形成了一套高度一致的論述基因。DSET為CNAS的台灣田野調查提供便利，CNAS在腳注中引用GTI的飛彈研究，GTI與美國台灣觀測站共用同一組預算數字，黑熊學院將美國分析師的戰術概念轉化為台灣讀者的科普報導......等，透過過將任何對台灣防衛不足的批評都標籤為「資訊操弄」，為執政黨的國防政策建構輿論防火牆。
這恐怕是一場跨洋的論述工程，以學術報告、政策分析、媒體科普、民調研究和資訊監測的多重形式，在台灣海峽的兩岸之間，持續地生產和再生產同一套關於「地獄景象」的想像與敘事。當美國智庫的報告在台北的政媒圈引起迴響，當軍火商的資金流向戰略研究的田野，當外交機構的便利轉化為學術報告的論述正當性——我們或許需要問一個在島內難以被公開提出的問題：台灣人究竟是在自主選擇一套防衛邏輯，還是正在消費一套被精心設計、多向強化的戰略論述產品？
而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正藏在那些同調得過於完美的文字背後。
本文比對資料來源包括：CNAS《Hellscape for Taiwan: Rethinking Asymmetric Defense》（2026年2月）、黑熊學院〈抗中保台的不對稱作戰 無人載具創造入侵者的地獄景象〉（2025年3月）、Global Taiwan Institute《Taiwan's Emerging Indigenous Drone Industry—An Overview》（2026年2月）、GTI《Taiwan's Missile Production Program》（2024年10月）、GTI《The Contents and Controversies of Taiwan's Special Defense Budget》（2026年3月）、GTI《Shrinking the Strait》（2026年1月）、GTI《Making Time Work for Taiwan, Part 1》（2026年3月）、美國台灣觀測站〈2027中共會攻台嗎？〉（2026年3月）、美國台灣觀測站〈國民黨擋軍購+鄭麗文投書〉（2026年3月）。
